你 是 谁(短篇小说)

时间: :2014-11-20 20:33:00     来源:
 

                                    李参天

   “嘭”的一声,别墅的 大门被一阵不识趣的夏风关上了。

   王经理赤裸着上身,怔怔地立在大门外,下身只 穿一条火红火红的短裤衩。他刚刚 痛痛快快的冲了个凉,头发乱 成鸡窝似的还没有梳理,那副价 值不菲的近视镜更没有戴上。

   王经理 条件反射地猛敲大门,可门里死一般的沉寂,毫无反应。

   “敲什么敲呀,林老师 不是与女儿去桂林玩了吗?”王经理 恍然大悟地对自己说。

   林老师 是王经理的爱人,在市里 一所重点中学任教,他俩是高中同学,成家后一直恩爱如初。平日里 夫妻俩喜欢打情骂俏的,王经理直呼老婆为“林老师”,林老师则直呼老公为“王经理”。 王经理 的确是一家大公司的经理,是市里 数得上名字的年轻企业家。

   这个暑假,难得空 闲的林老师带上刚读初一的宝贝女儿去旅游,本来王 经理也想一同前往、享享天伦之乐的;可是一 个临时举办的商务活动,让王经 理的计划流产了。

   突然,一曲手 机铃声破门而出,王经理 知道有人找他了。可他只能干焦急,那一波 又一波的铃声溢出门来,像尖利 的刺一下又一下地扎到他的心窝上。

   “要是老婆女儿在家,哪怕是 老妈在家也好啊。”王经理心里这么想,她们在家的话,今天他 就不必自己拿着垃圾到门外垃圾箱倒,更不会 把自己这样赤裸裸的关在大门外,搞得自 己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

   王经理 来自六万大山山区农家,大学毕 业后一直在城里打拼。父亲早早就过世,如今母亲已年迈体弱。从早些年开始,王经理 就不时将母亲接到自己的这栋别墅里享享清福,可母亲就是过不惯。

   “享清福?”母亲咧 着掉光牙的嘴巴说,“在这鬼 影都不见一个的院子里,不把我憋死才怪呢。”母亲总是住不过三天,就闹着 要回六万大山老家去,王经理 的长兄还在老家那里务农。

   按城里人的说法,王经理 住的别墅区是个富人区,一栋又 一栋别墅都是设计考究,配套完善的,屋子周围高墙护卫,墙内真是别有洞天。可这些 精心营造的清静和安逸,对于一 个七八十岁的老母亲来说却是孤单和寂寞。儿子儿媳上班去啦,小孙女也上学去啦,让她一 个老人孤零零地呆在宽敞的别墅里,有吃有穿又能咋的?心里堵得慌啊!哪像在老家山村,随时都可以走家串户、拉拉家常的。儿子儿 媳也想到了这一点的,可要给 母亲请个保姆来陪护,母亲却坚决反对:“儿呀,你是有钱没处花了吗,娘能吃能睡,能走能跑,要什么保姆陪护啊?”王经理林老师无奈,只好任 老母亲来去自便,只要她 老人家高兴便是。

   王经理 的肚子叽里咕噜的叫了起来,此刻他 才想起到了晚饭时间。今天午餐时,他热情 宴请了几位公司的客户,相互间只顾敬酒,别说没吃一粒米饭,就连菜肴也没吃几口。半天下来,特别是刚刚洗了个澡,肚子会变得更饥更饿。尤其令 他感到不安的是,他的公 司生产排污出了一点漏洞,早上已 预约好请一位政府主管部门的女官员吃顿晚饭,疏通疏通一下。

   “咋办呢,咋办呢?” 王经理 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自知进不了门了,便绕着别墅走,但房子 的每一扇窗户都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防盗网。嘿嘿,王经理傻笑了一下,想不到 这些密密麻麻的钢网没把盗贼防上,倒是防 起房子的主人来了。

  王经理 看了一眼停车棚里的“奔驰”,心想得靠外援了。他下意 识的掏了一下裤袋,可只触 摸到光溜溜的大腿。没钥匙,车便成了一堆废铁。王经理 无奈地来到几株芭蕉树前,踮起脚 尖摘了几张芭蕉叶,稍作处 理后就像风衣一样披到自己身上。然后他 迅步来到围墙铁栅栏门前,摇了几下,铁门却是紧锁着的。

  “哇塞,快看,这里有个济公!”两个放 学路过的中学生看见铁栅栏门内的王经理,不禁惊呼。

   王经理 连忙羞怯地躲回围墙边,双手紧抱地护着身子,脸上一阵躁热。

   过了一会儿,王经理 听到一串高跟鞋与马路碰撞的得得声由远而近,他赶紧 闪到铁栅栏门前,往外伸手高喊:“妹仔,过来,借用一下您的手机......

   妹仔在 昂首挺胸地往前走,突然听 到围墙内有人喊她,她一转脸,发现一个身披芭蕉叶、只穿红 短裤的中年男人眯着眼向她招手,吓得她连叫“流氓,疯子......”,屁颠屁颠的跑开了。

   王经理求助无门,只好设法爬墙了。他的双 眼像搜索仪一般,一遍又 一遍地搜索院子里的东西,就是找 不到助他爬墙的工具。

   “哦,有啦......”王经理想起了“奔驰”内放着 一根女儿的跳绳,他兴匆匆地来到车前,使劲地拉了几下车门,却纹丝不动。他犹豫了一下,弯腰拾 起一块围花圃的石头就往车窗砸,折腾了大半天,终于从 车上弄出了女儿的跳绳,又迫不 及待地走到铁栅栏门前,将跳绳 往铁栅栏上边挂稳,就吃力地往上爬。

   出到围墙外后,王经理四下里瞧瞧,一时不知走向何处。他把平 常都是往后脑勺梳的长发拨到眼前,想把自己的脸庞遮住,便躲躲 闪闪地走到三岔路口旁的士多店。他眯起 近视眼才隐隐约约看见邓大嫂坐在小店里,一边摇着大叶扇扇凉,一边候客。

   “邓嫂,借......借用一下您的公.......公用电话......

邓大嫂一看,一个身 披芭蕉叶的流浪汉眯着一双看不见缝的眼晴,似笑非笑地走近柜台,伸手就 要抓台上的公用电话。

   “去,去,去!”邓大嫂 一把将台上的话机抱开,“你这乞儿佬,打什么电话呀,快走开!

王经理咧着嘴说:邓嫂,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住 前边别墅区的王经理呀.......”

“哼,王经理?人家大 老板哪会像你这个鬼样子!滚,快点滚,别来影响我的生意......”说罢,邓大嫂 操起扫帚就冲出来赶。

王经理 的屁股着实挨了两扫帚,那条红 短裤已被印上了斑斑点点的泥痕。

一辆的士开过来了,王经理连忙冲上路面,招手拦截。的士放缓了车速,司机定 睛一看就破口大骂:“神经病,你找死呀,招什么手?”司机一踩油门,箭一般离弦而去。

王经理 懊丧地坐在行人道上,一股无 助和失望悄悄爬上他的心头。

他面对宽敞的马路,突然想哭。

一对年 轻男女走了过来,女的看 见坐在地上的王经理便停下了脚步,正要从 小坤包里掏点零钱施舍给王经理,却被男的一把挡住:“哎,哎,你想干啥呀,你看他细皮嫩肉的,八成是假乞丐,施舍什么呀?快走!”男的一把扯开女的。

王经理一听,心里打 翻了五味瓶一般,说不出是啥滋味。不行,得找身衣服换上才行,他拿定主意站了起来,耷拉着脑袋,沿街往前走。此刻,他多想 邂逅自己的熟人,但又害怕路遇熟人,自己的 这个模样被熟人遇见传言开去,我一个 堂堂的大经理以后还有脸见人吗?

汪峰突 然站到了王经理面前,他身穿 七匹狼男装在专卖店的门墙上扮酷。王经理太熟悉这里了,他办了这里的贵宾卡,还成为这里的常客。

“哎呀,快看,那疯子......”站在店 门口的一位导购小姐惊叫起来。

王经理眯眼一看,正是那 位一笑就露两酒窝的特热情的导购小姐,不知怎的,此刻他 脑袋里只闪过一个字“跑”!他撒腿就跑,连头都不敢回,仿佛七 匹狼商标上的那匹狼从墙上跳了下来,凶嚎着追赶他似的。

“唉,怪啦,咋一说他就跑了呢?这人好像在哪见过呀......”那位有 酒窝的导购小姐嘟哝着。

另一位 导购小姐挪揄说:“哎呦我的大情圣,见谁都说在哪见过,难道你 连一个疯子都不放过吗?

“真的,骗你是小狗,这人一定在哪见过!”

王经理跑得气喘吁吁,双腿发软。过了一 会儿他才回过头来张望,由于近视,那大门 墙上的汪峰已模糊不清。其实他明白,他这样走进店去,身无分文,那导购 小姐也不会给他衣服穿的,更何况 他也不能这般模样的出现在自己心仪的导购小姐面前啊。

一股霉 臭味直钻王经理的鼻孔,他路过了一个垃圾场,有几个 男女正披着夕阳在那里掏宝。有的捡废瓶废罐,有的拾纸张纸箱,有的挑烂铜烂铁。王经理 捏着鼻子走近垃圾堆,想看看 有否被人遗弃的衣服,可惜没有,只好失望地往回走,不想此 时一个胖乎乎的妇女提着一包旧衣服蹒跚地走了过来。

王经理 的目光突然放电。

一个流 浪汉也靠拢了过来。

胖女人 将那包旧衣往垃圾堆里一甩,那两个 男人就像饿狼扑食一般冲了上去。还是那 位流浪汉抢先了一步,他一手去抓旧衣包,一手用来阻挡王经理,真不巧 王经理一脚踩到了西瓜皮,吧啦一声,王经理 就滑倒在垃圾箱旁边。

流浪汉 陶醉在获得胜利果实的喜悦中,却见王 经理躺在地上迟迟起不了身。他走了过去,拉了王经理一把:“哥们,咋的啦,摔伤了吧,看你细皮嫩肉的,初出道的吗?”

王经理 吃力地立起身子,身上的 芭蕉叶已被摔成丝丝条条,像女人 的流苏披肩一样。

流浪汉看了看,扯开捡来的旧衣包:“来,来,哥们,你挑一两件穿上吧。”

胖女人蹒跚地走回家,回头一看,发现两 个叫花子在分她扔掉的旧衣服,马上大叫起来:“哎,哎,你们别穿,那是我 刚刚去世的老伴的旧衣服,他得了传染病!”

流浪汉和王经理一听,就像抓 到毒蛇一般惊恐地扔掉手上的衣服,流浪汉 还往地上连连吐了几泡口水:“我丕丕丕......”

夕阳西下,这座南 方城市泡在血红的空气中似的。

女官员 打开政府办公大楼的窗户,居高临 下地望了一眼鳞次栉比的市区楼房,脸上露 出不耐烦的神色。

司机走了进来:“局长,怪啦,王经理 的电话拨通了就是不接机......”

女局长 递上自己的手机:“你用我的打,看他接不接!”

“是!”司机接 过上司的手机就拨了起来,王经理 手机的彩铃歌声又慢悠悠地唱了唱,就是不见他接机,“怪啦,这王经理怎么搞的,他就是有九个胆,也不敢 放我们局长的鸽子吧?!”

我看他没这个胆,也许是忙着其他事......”

不会吧,早就预 约五点半到国际大酒店用餐的,现在都六点半过了,还不见他的消息,他再忙 也该叫手下来个电说明一下吧。”

女局长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要不,我给他 的秘书打个电话问问,我有他秘书的电话。”司机说罢,又拨起 王经理秘书的电话来:“喂,你好啊大靓女,是,是,我是市府黄大哥啊,想找找你们王总啊......什么,你也找不到他?老是不接机?......啊啊,好的,等你的消息。”

女局长一脸冰霜:“等,等,等个屁——,不去啦,你叫李 科长通知有关人员,明天早上开会——”

司机愣了愣,嘴巴张开了,却没有声音。

王经理 的女秘书匆匆走出公司办公楼,开上她 那雪白雪白的小轿车就冲出公司大门。就在此刻,王经理刚巧来到门前,差点被车子撞个正着。只见车子“嘎——”的一声急刹,女秘书 在车里大骂一句“疯子!就开走了。

王经理认得那辆车,那可是他瞒着老婆、瞒着旁人,私下里 送给他的宝贝秘书的。平日里,他脱得 一丝不挂的样子,女秘书见得多了,所以他 不怕她见到他现在的这个模样,于是举 起手来使劲地摇,还脚步 踉跄地追上前去高喊:“芳芳,芳芳,芳芳......

可芳芳 一心要往王总家里奔,哪里还 听得到王经理的呼喊,那辆雪 白轿车像一朵白云飘过了街头,绝尘而去。

王经理 也许是肚子饿了,或许是感到失望,他目送 着远去的白色轿车,双腿一 软就跌坐在公司大门口前。这个令他心疼的女人,平日间 像只温顺的猫咪窝在他的怀里,是那样的甜蜜温馨,现在竟然撇下他,一走了之。

公司门卫走了过来:“哎哎,你是什么人?我们主任是你叫的,快走开,等下汽 车开出来碾死你!

王经理 一看是门卫老张,正想说明自己,却见三 三两两的公司员工在进进出出,忽地害怕起来。他的确 不想让自己的属下看见他的丑态,传出去 会成为员工们的笑柄。他只好爬起来,赶快躲过一旁。他远远 地看着老张在工作,心里感慨万千。要在平日里,他开着奔驰进出,老张总 是早早就升起门口的那根起落杆,毕恭毕 敬地立在门口迎送。如今王 经理却感到这一切的一切,突然陌生起来,对老张 对那些进进出出的员工居然有了几分敬畏,那公司 的大楼厂房好像就要离他而去似的,他成了 一个袖手旁观的闲人。

一阵辣 痒从大腿根升起,王经理 知道是夏天的蚊子光顾了,他本能地一拍大腿,还左右摇摆一下身子,在黄昏 的空气中展开手掌,他读出 了掌心里黑乎乎的蚊子尸体,和红红 的分不清是蚊子的还是自己的血迹。他再也 不能在这里干呆了,蚊子不把他收拾了,自己也 会饿倒在这里的。

    王经理 来到了市中心大广场,此时各 处闪耀的灯火将夜幕咬得千疮百孔,破破烂烂的。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红红的 小脸温暖我的心窝,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火......”大广场上,一大群 妇女正在整齐划一地跳着筷子兄弟的神曲《小苹果》,她们那 种陶醉逍遥的神情,令坐在 广场石凳上小息的王经理无比向往。

   一个小男孩拿着手机,一边走 一边低头玩着手机上的游戏,从王经理身旁走过。

王经理双眼突然放光,彷佛野狼见到了猎物。他尾随了上去,不由分 说便抢过小男孩的手机:“小朋友,借给叔叔打个电话啊......”

不,不,还我手机,还我手机......”小男孩追了上来。

王经理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拨打手机,可是不知是心情紧张,还是因 为平时用手机存号码、没注意记具体号码,结果脑袋里一片空白,就连老 婆女儿的号码都想不起来了。

“还我手机,还我手机......”小男孩穷追不舍。

王经理 的脚步更加快了,可拨了 半天都拨不准一个电话。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夺去了 王经理手上的手机,同时一 只大脚也一把往王经理的双腿扫了过来,王经理 一个趔趄便摔了个狗啃泥,上身的 芭蕉叶也被甩翻了,露出光秃秃的上身,只见在 后背挨近屁股沟的地方还长着一颗好显眼的黑胎记。

“爸爸,就是他抢我的手机——”小男孩追了上来,指着趴 在地上的王经理说。

一个汉 子将手机递回给小男孩:“那,拿着,待爸爸 将这坏蛋扭到派出所去。”说罢,给王经理揣了一脚,“起来,装什么死!”

王经理 依然软嗒嗒地趴在画有格子的广场地板上,一头乌 黑的乱发和暗红的短裤尤其醒目,咋一看 地上好似画着一幅中国的人物写意画。有几个 年轻的围观者举起手机就是一阵狂拍。

汉子不耐烦了,一把将 王经理拽了起来:“走,到派出所去!”

王经理身子摇晃、喉咙干渴地辩解着:“不,我,我不是,我我是借......”没说完又软倒在地上。

汉子又要拽王经理,有位跳 广场舞的大妈却说:“算了吧,手机已得回了,还跟他计较什么,你看他 模样八成是个神经病!”

汉子沉吟了一下,指着躺 在地上的王经理说:“哼,这回便宜了你,癫佬!”他拉起儿子,走开了。

待围观的人群散去,王经理 才憋足劲爬了起来,此时他感到又饿又困。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红红的 小脸温暖我的心窝,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火......”广场舞曲,慢慢的 抛在了王经理的身后,他要找吃的去了。

芳芳的 雪白车子早已停在王经理家的别墅围墙外。她蹶着大屁股,站在围墙大门前,一次又 一次地按响门铃,就是没人反应。她知道 王总的老婆孩子已去桂林玩,这几天 成为她和王经理的狂欢日子了。

芳芳从 铁栅栏门缝往里张望,只见别墅的大门紧闭,旁边车 棚里的奔驰也静静的呆在那里。

“这就怪啦,难道王 总在家里睡着了?电话都打爆了,他也不醒呀?更何况 他与市政府的领导预约了呢。

芳芳踮起她的高跟鞋,双手合 成个小喇叭架在嘴巴边,提起细长的脖子高喊:“王总,王经理,王经理,王总.......”

按理芳芳的大嗓门,屋子里 是可以听得到的,可是屋 子始终黑灯瞎火的,根本不 理会芳芳竭斯底里的叫唤,依然缄 默不语地站在绿树掩映的围墙里。

“不会是......”一种不 祥的感觉突然在芳芳的心里探出头来,“看来,不打那 老婆娘的电话不行了,万一出 了什么事我可担负不起呀......

芳芳掏 出那台粉红色的手机就拨打起来:“喂,是林老师吗?

“是呀,我是,我正在 从桂林回去的路上呢,有什么事吗?”话机里 传来林老师的声音。

“我有事找王总,就是一直联系不上他——”

“哦,难怪我 打他手机也是老不接听,还以为 他和哪个狐狸精去鬼混了呢......

芳芳脸 上掠过一丝不悦。

“今天他到公司了吗?”林老师在话机里又问。

“到了,下午四 点多他才离开公司,说是回家的。”其实,只有芳芳知道,王经理 是下午四点多才和她一起从国际大酒店的客房里出来,之后她回公司,而他则说要回家的。

“哦,那他是否在家里啊?”

“现在,我就在你家门口呢,门关着,车子在,可打电话就是没人接,叫喊也没见回应。”

话机里突然沉默片刻,芳芳似 乎感觉到对方此刻的紧张。

“你,你,你赶快打110报警,赶快撬开门进去看看.....我,我会火速赶回——”

王经理 拖着又饿又累的身子,来到了 国际大酒店门前小广场。他仰望着巍峨挺立、霓虹闪烁的酒店大楼,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本来此 刻他应该与那位女局长坐在酒店的豪华包厢里,面对山珍海味,高举酒杯,谈笑风生的;想不到一阵夏风,却把他 弄成了这般模样,他开始 担心起他的公司来了。

吃不吃?拿着!”一家三 口从国际大酒店里走出来了,看得出 那对年轻的夫妇在劝宝贝儿子吃什么东西,可儿子撇下父母不理,只顾一直往前走。

突然,一块什 么东西砸到了王经理的胸前,又跌落到地上。王经理定睛一看,是一只 烤包之类的食物,他的肚 子也不禁响了起来。那对年 轻夫妇从他面前匆匆走过,没有来捡那东西,只顾追儿子而去。

那真是天上掉馅饼了,王经理左右看看,才弯下 腰去捡起那东西,又背过身去,埋头吃起那东西来。可刚吃 两口就被噎住了,他张开 干枯的嘴唇一个劲的打嗝。

一只手 从后边拍了拍王经理的肩膀,吓得王 经理连头都不敢回,忙把那东西往后递:“我,我刚刚吃,给,给回你——”说罢,又接连打嗝。

“哥们,这回我 可不是来和你抢吃哦——”

“哥们?”王经理这才转身来,狐疑地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衣衫褴褛的男人,“你........”

哈哈,认不出来了吧,在垃圾 场我们抢过衣服呢。”说罢,那流浪 汉坐到王经理身边,将半瓶啤酒递了过去,“来来,喝两口,别被噎死哦。”

王经理 迟疑着没接那将半瓶啤酒,他分明 知道那是流浪汉从哪里捡来的。

“哥们,拿着,你是客气呢还是嫌脏?”流浪汉 依然将半瓶啤酒递给王经理,“我看你 原来该是个挺有身份的人,不是当 官的就是做老板的,对吧?可你现 在沦落到这个样子出来混,觉得丢脸是吧?”

王经理没有回应他,沉吟了 一下才接过啤酒,抬起头来就猛喝,结果又 被呛得猛咳起来。

“你急什么急呀,没人跟你抢!我说你啊,觉得丢 脸就别来这里混啊。”

王经理 肚子里有了东西,力气才回来找他:“我,我......”他本想解释一番,可话刚 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不想说就别说了,家家都 有一本难念的经。”

一辆警 车开到王经理家的别墅大门前,接着走下几位民警。

“请问刚 才是不是你报的警?”一位警 官问候在门前的芳芳。

“是的,你们赶快进去看看,我们王总可能出事了......

经过一番技术处理,别墅的 门一个个被打开了,可就是 不见王经理的影子。他们只 看到被砸烂车窗的奔驰,放在家里的手机、钱包和钥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连警察都感到奇怪。

“哎哎,你们快过来看看——”一位民 警在查看别墅的监控录像。

芳芳和 几位民警都拥在一起看录像。只见画面上,王经理光着身子,只穿一 条红色短裤在院子里不知所措的走来走去.......

芳芳和 几位民警都不禁笑了。

高速公路上,林老师在猛踩油门,恨不得 一下子就飞回到家。

“怎么样啦?怎么样啦?”刚刚开 车赶回的林老师一见芳芳就问,芳芳打了个呵欠,回答说:“警察在 根据沿街监控录像去查找哩。”

突然,芳芳的 手机微信朋友圈跳出一幅图片:一个只 穿红色短裤的男人趴在地上,露着光秃秃的上身,在后背 挨近屁股沟的地方还长着一颗好显眼的黑胎记......

“哎呀,快看!”芳芳不禁惊呼起来,迫不及 待地将手机微信递给林老师看,“你看,他后边有颗黑胎记,肯定是王总!”

林老师也不禁惊呆了:“哦......

“你看,这画有格子的地板,还有远处的楼,分明是 在市中心广场那儿,走,我们去找找看——”芳芳边说,边去开车。

芳芳的 白色轿车在黎明的街道上奔跑,此时行人稀少,车子跑得特快。林老师没开自己的车,只搭芳 芳的车一同前往。

转了一大圈,终于来 到了市中心广场,此时天已蒙蒙亮,广场上 已有不少进行晨练的男女老少。芳芳和林老师下车,像只陀 螺一样在广场里转来转去的找,就是找 不到王经理的半根毫毛。

一位晨 练的大妈走近她们问:“你们在找什么东西呀?”

“不,找人——”林老师答道。

“找人?”

“对,找一个 只穿红色短裤的男人......”芳芳补充说。

“哦,”大妈恍然大悟似的说,“你是说 他身上还披着芭蕉叶的那个吧,昨晚他 抢人家小孩的手机,差点被 人扭到派出所去了呢......不过,他昨晚就离开这儿啦。

“什么,他抢手机?”芳芳这 才理解那张被人疯转的微信图片的旁白:“光溜溜的淫贼......”

“走,回公司吧——”芳芳突 然想起昨天傍晚从公司开车出门时,差点碰 就到一个身披芭蕉叶的男人。

大妈冲 着芳芳和林老师要走上车去的背影喊话:“大妹子啊,脑子出 问题了就该看管严实点,别让他再到处乱跑啊。

芳芳的 那朵白云又在清晨的街道上飘。

回到公司大门时,门卫老 张没有升起那根起落杆,而是跑 过来笑眯眯的问:“嗬哟,大主任,刮什么风啦,从来没 见你这么早就来公司报到的呀?”

芳芳按落车窗,冲老张道:“老张你耍什么嘴皮,我扣你工资!我问你,看见王 经理进公司了吗?”

“没有呀,他的奔 驰连个轮子都没见呢。”

“你见他的车干嘛,我说的是人——”

“唉,这就是怪啦,不说他的车子,难道王 经理会脱得光溜溜的走来公司吗?”

“老张,这回你说对啦,王经理只穿着红短裤.......”

“哦,想起来啦——”未等芳芳说完,老张就惊叫道,“是不是还披着芭蕉叶.......

“对对对,他人呢?”

“哎呀,我哪知他是王总啊,昨晚他来到公司门口,早被我撵跑啦。”

芳芳和 林老师都不约而同地挂上一脸失望。

芳芳耐不住了,就给办 案的警察拨电话:“警官你好,天都大亮了,还没发现一点线索么?......嗯,嗯,有线索了?好,好的,这就过去......”芳芳挂了电话,就对林老师说:“办案警 官追查到城北市郊后,由于没 了监控录像便不知他的去向了......不过,他们在 一个通往墓园的正在铺设地下排污管的路口,发现了 疑似王总跌落的芭蕉叶片。警官说,我们可 以过去协助他们查找——”

由于修路,警车来 到墓园路口就停下了,几位民 警只好下车步行前往查找。

流浪汉睡醒了,从堆放 在路面上待用的大水泥排污管里钻出来,打了一个呵欠后,一转身,不想远 远看见警车停在路口那边,接着几位民警下车往他这里赶来。

流浪汉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他看见那位穿红短裤的男人还在圆圆的水泥排污管里酣睡着,便偷偷去拿起自己平日绑铺盖的麻绳,又悄悄地靠近红短裤男人,趁他没睡醒就将他的双手反绑严实后,把他从水泥排污管里揪出来。

“哥们,”王经理睡眼惺忪,如堕雾中地问,“你绑我干嘛?”

“我丕,谁是你的哥们,”流浪汉推了一把王经理,“走!

王经理往前踉跄了两步,回过头来又问:“哥们,昨晚你带我到你这里过夜,就是为了绑我吗?”

“少啰嗦,走!”流浪汉一手牵着麻绳,一手用力推着王经理往前走。

芳芳和林老师赶到这边来了,她们远远看见流浪汉押着王经理走,顿时惊呆了。

芳芳大呼:“哎呀,王总被劫持啦!”

一位民警马上叫她们止步,然后示意另一位民警沿着准备埋水泥排污管的沟渠,抄到流浪汉的后面,以便来个前后夹击。

“走,快点走!”流浪汉一个劲的催。

王经理跌跌撞撞地走着,他眯着近视眼,却看不清前边不远处的警察、老婆和秘书。晨风一阵扑来,在他光溜溜的身上滑行,不禁抖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鼻子一缩,打了一个几乎震落路旁树叶的喷嚏。

“别动!”那位已经包抄到流浪汉后面的民警一把扑了上去,将他放倒地上并紧紧地压着,“别动!”

警察、王经理的老婆和秘书都跑过来了。

流浪汉抬起被铐的双手,指着穿红短裤的男人说:“警官,你们该铐他!你们说话不算数的吗,不给我发赏金就罢了,干嘛还要铐我啊?”

“什么,给你发赏金?”一位民警不解地问。

“是呀,给我发赏金——”流浪汉辩解着,“你们在街上张贴的通缉告示不是说吗,就是提供这位杀人逃犯的线索都可以奖励5万元啊,更何况我帮你们抓住了这位凶手啊.......”

众人一听都大笑起来了。

芳芳笑道:“哈哈,这位可是我们的王总王经理呀,你把他当成杀人逃犯啦!”

“哦,昨天我们相遇,我一看他,就估计他原来该是一个挺有身份的人,昨晚他没处安身,我还带他来我这个临时的‘家’过夜呢。”流浪汉解释着说,“可早上起来,远远看见警察往我这边赶,让我马上想到街上张贴的通缉令,还以为我发大财的机会来了呢。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一位民警说:“那杀人逃犯也是今早才在南宁市郊落网的;不过乍一看,王经理的相貌与逃犯确有几分相似哦。”

“哦,对不起啦,对不起啦。”另一位民警一边除去流浪汉的手铐,一边道歉说,“这是一场误会啊。”

芳芳和林老师道别警察他们,便带着王经理往家里赶。

在车上,王经理沉默着,他的脑子里在一幕一幕地回放着昨晚的场景,他突然说:“我们去公司——”

芳芳把着小车方向盘,头也不回地说:“王总,你还是先回家休息吧,刚才办公室已来电话说,公司已接到局上边下发的停业整改处罚书.....”

“哦---”王经理知道,这是那位女局长发的难。他双手插进自己凌乱的长发,埋头叹息起来:唉,真是倒霉啊.....”

林老师从鼻子里发音似的说:“哼,还有你更倒霉的......

芳芳的白色小车终于回到了王经理家的别墅门前,她让王经理夫妇下车后就告辞了。

宝贝女儿见到失踪的爸爸回来了,马上就要扑过来抱他。

站住!”林老师竭嘶底里地高叫,“别过来,他一身都是脏.....

宝贝女儿被妈咪的高叫吓呆了,像个木偶一样张大眼睛插在原地,一动不动。

经过一番折腾,王经理终于洗净身上的污垢,又穿着一条火红火红的短裤、光着上身从浴室走出来了。

“哦,这么多红短裤呀?”林老师挪揄的说,“我可没给你买过呀。”

“今年可是我的本命年呀,得时常挂红避邪啊!”

“嗯,你的邪气够多的了!呢,把你换下的脏短裤拿到外面丢了——”

“好的.....”王经理接过林老师递来的一袋垃圾,就往门外走。可他的后脚刚刚跨出门口,就听到身后“嘭”的一声响,他回头一看,别墅的大门又被紧紧关上了。

王经理一看,自己又只穿一条红短裤、还光着上身,于是举起双手,神经质地猛擂大门,就是没人回应。

过了大半天,林老师的话才从门里钻出来:“你敲什么敲呀,你又光着身子去游街吧。

“老婆,你到底怎么啦?”

“哼,谁是你老婆!以前我只是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我始终相信你不会背叛我的,谁知人家连你屁股上的黑胎记都记住啦......

老婆——,求求你,有什么话开门后再说好吗?”

“别叫我老婆,滚吧,我永远都不会给你开门的!去吧,会有狐狸精到街上寻你的,你有屁股上的黑胎记,丢失不了的......”

王经理的脸,涨得比下面的短裤还要红。